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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那只劳苦功高的空酒囊,抬手温柔地抚摸着火焰驹的脖颈,轻声说:“乖乖,就要有好吃的了。” 火焰驹打了个欢快的响鼻,好像还没有跑够似的。 守关的是北庭骑兵,对进关者检查得并不严格,却特意拦下上官如,围着火焰驹转了几圈,异口同声地用北庭语称赞:“真是好马,兄弟是哪一部的?这马卖吗?” 上官如穿的是草原男装,满脸泥水,除了比较瘦小。几乎没有半分女子样貌,也以北庭语回答:“乃杭,把通天关给我,这马也不卖。” 士兵们笑了,没有强求。“乃杭出宝马,可惜日逐王死了,否则他就是下跪也要把你的马弄到手。” 上官如牵马进关好一会,还有士兵向火焰驹遥望。 通天关是一座不大的城池,此时已经完全变成军营,不允许平民停留。进关者必须一直前走,由南门出去。 南城以外已经变成杂乱的混居地,难民们总是在这里住上几天,克服心中对异土他乡的恐惧,打听其他人的去向,寻找同路人。有些人甚至怀着乐观的希望,以为北庭很快就能选出新汗王,他们转身就能返回草原,因此在通天关一天天地待下去,成为临时村庄的长久居民。 在这种地方可没有上官如期盼中的酒肉,难民们大都保留草原传统,自带帐篷与食物。仅有几家简陋的店铺,卖的也是不知存了多久的肉干。 上官如大失所望,买了半囊劣酒和一堆新鲜草料,草料里添加了大量豆子与苹果,心想自己可以忍,可不能亏着火焰驹。 上官如一边喝酒解渴,一边观看火焰驹大块朵颐,越发觉得这酒寡淡无味。 “公子,卖马吗?” “不卖。”上官如头也不回地说。 “十两银子也不卖?” 那人特意强调“十”,上官如心中一动。回头打量这位不知高低的买马人。 三十多岁的男子,天生愁眉苦脸的模样,好像觉得十两银子买马仍然吃了大亏。 “你想买马?” “不是,我的主人想买马,我到处看看。就这你这匹马看着壮实,不如你跟我去见主人,他没准还能出更高价钱呢,十两,公子,其实也不少了。” 男子在杂乱的村庄里拐弯抹角,在外围的一座帐篷前停下,上官如不肯让火焰驹离开自己的视线,直到“主人”从帐篷里探头招手,她才放心将缰绳交出去。 “许小益,你留胡子啦。”上官如认出了“主人”的真面目。 许小益摸了摸胡须,笑嘻嘻地说:“难得十公子还认得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胡子,过两年你再看,肯定比现在茂盛。” “呵呵,吃饭与谈话,我现在选前者,让我看看你这位‘主人’的热情与本事吧。” 许小益放声大笑,没一会工夫,就像变戏法一样弄出满桌的酒菜,不是草原上常见的牛羊肉与奶酪,而是精致小炒,颇有璧玉城老店风味。 上官如夹起一块滑腻的的红烧肉塞进嘴里,闭眼慢慢品味,“南城大老李,你还真有本事,这道菜从璧玉城送到这里最少也得三四天吧,怎么火候还这么合适?” “大老李正在后院,已经为十公子忙活好一会了。” “你知道我会来?”上官如开怀大吃。 “嘿,十公子胆子也太大了,骑着这么一匹显眼的宝马,一到城门就有人向我报信,我琢磨着除了十公子不会有别人。” 上官如食量不大,虽是家乡口味,每样也只是吃了几口,然后只是喝酒,许小益看得快要傻眼了,由衷赞道:“十公子的酒量,一百个龙王也比不上啊。” “吃饱了。”上官如发现一旦穿上男装再想做出淑女的样子比较困难,但她还是尽可能端正姿态,“龙王让我来的,能碰见你真是再好不过,跟我说说这几个月来的情况吧。” “情况复杂,事情也不少,十公子想知道哪方面的?” “你看着说吧,先从重要的开始。” 许小益低头想了一会,“最重要的事儿就是一位叫多敦的北庭王子,夺取兵权,如今统率七万骑兵,占据了通天关,据说正准备攻入草原平定叛乱。” “叛乱?” “这边的说法是北庭诸王合谋杀死了老汗王,多敦要替父报仇。” “嗯。” “接下来的事情就复杂了,多敦本来是确保龙王安全的人质,应该留在疏勒复国军之中,右将军尚辽和疏勒太子——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放走了多敦,据说中间有交易,现在这两人都在通天关。看样子是要追随多敦一块平定草原呢。” “金鹏堡呢?” “金鹏堡仍然占据东边的千骑关,我得到的消息是也在跟多敦眉来眼去,很可能已经暗中达成协议,总之,一半西域都在讨好多敦。把赌注押在他身上,龙王要是再不快点回来,局势可有点不太妙。” “逍遥海五国呢?” “还好,丞相钟衡和左将军独孤羡表面上仍忠于龙王,但是最近调兵遣将、书信往来,动作也不少。” 上官如笑了。“你好像对所有人都不太满意。” “不是吗?龙王才离开几个月,人人都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弄得谣言四起,好像龙王永远不会回来了。” “大家怎么说龙王?” 许小益在桌子拍了一下,显得很生气,“说龙王参与叛乱当场被杀。也有人说他四处逃亡,再也不敢回西域,还有人说……龙王被一名北庭王妃迷住,甘当走狗。” 上官如哈哈大笑,“你可以放心了,龙王没死没逃,嗯。是不是被迷住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很快他就会带领一支军队回西域。” “哈。”许小益兴奋地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精心维持的老成一扫而空,“我就知道,龙王绝不会两手空空回来。” 马上,他的神色又黯淡下来,“不过龙王得小心多敦这个人,很多谣言都是从他这里传出来的,他好像很想将龙王树立为敌人。七万骑兵,加上金鹏堡和疏勒复国军。至少十万人,龙王能带回来多少?” 上官如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有一个任务,见两个人。第一位是疏勒太子,他在通天关,省了不少事。” 上官如没说第二个名字,许小益心领神会,“我去安排。” 上官如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洗去一身的尘土,即使在浴桶里也拎着酒壶,突然觉得好笑,龙王为什么要相信自己?自己又为什么心甘情愿地为他奔波? 有些事情永远也想不透,上官如喝下一口香郁的美酒,整个人浸在水里,江湖,她想,自己这是在闯荡江湖,龙王给了她一个机会,实现小时候的梦想。 疏勒太子微微皱起眉头,眼前的女子清丽脱俗,却不符合眼下的需要,身为亡国太子,他只重视力量,“你是龙王的信使?” “没错。” 太子转向许小益,似乎不太相信,许小益上前一步说:“肯定没错,我可以担保。”他当然敢担保,只是真实原因不能说,“上官教头统领香积之国,是龙王左膀右臂。” 太子眉头立刻舒展,“原来阁下就是天下知名的女兵教头,失敬失敬,龙王带来什么话?” 许小益识趣地退出去,他的职责是收集情报,深知哪些场合不该留下。 “很简单,龙王说疏勒国太大了,不如分成几份,不知太子殿下喜欢哪一块?” 太子脸腾地红了,“什么意思?龙王这是什么意思?疏勒国再大能比得上北庭和中原?我……” 太子猛然醒悟,“龙王担心我向多敦王子屈服,最终导致亡国?请龙王放心,疏勒国自有底线,多敦大军很快就会离开西域,他的目标是北庭,够他忙一阵的。” “西域是多敦的后方,他不会轻易放手的,龙王要你想一想,谁成为多敦在西域的帮手,谁就将成为疏勒王。” 太子又皱起眉头,他不是没有过怀疑,可是总觉得事情会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上官如带来的提醒终于让怀疑变成确定,“尚辽,右将军尚辽!” 顾慎为想得其实没有这么多,他猜测多敦会在太子与尚辽之间选择一位,上官如实际上是自己做出的判断。 “帮我个忙,我要见多敦王子,越快越好。”上官如说,龙王不在身边,她自己想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闯荡江湖就需要大胆的计划。 第七百六十二章冒险 身为一军统帅,多敦王子忙碌得很,但他仍然爽快地同意接见上官如,并且举办了盛大的酒宴。 多敦王子是那种能迅速给访者留下深刻印象的人,高傲却不惹人讨厌,身边几乎总是聚着七八位同龄伙伴,高声欢笑,将其他人挡在外面,只有得到王子许可,才会放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有机会走到王子面前的外人,在数道目光的审视之下,不免如芒在背、诚惶诚恐,突然听到王子吐出亲切爽朗的话语,立刻感到如释重负,觉得自己受到特殊待遇。 只经过很短时间的交谈,上官中就得出结论:这是一个与龙王处处相反的人物,跟自己反而有几分相像,如果她没有经历那么多的变故,可能还会更像。 通天关城内建有不少房屋,多敦王子却不肯入乡随俗,仍然搭起帐篷当作会客厅,食物也是典型的草原风格:数不尽的美酒与肉奶。 上官如与疏勒太子一块进帐,最先上来迎接她的正是右将军尚辽。 尚辽没穿盔甲,满脸微笑,矜持地点下头,“上官教头来得好匆忙,为什么不派人送封信呢?好让我派兵迎接大驾。” “因为我没有‘大驾’,只有一匹马。” 疏勒太子急忙插口道:“我也是去看宝马,才发现竟然是上官教头,哈哈,右将军,你不会嫉妒吧。” “有一点吧。”尚辽笑着说,与太子一左一右护送着上官如走向多敦。 多敦的核心伙伴群让出一条通道,互相使眼色,好奇而警惕地盯着香积之国“女王”。 尚辽与太子识趣地留在外围。 多敦王子热情地张开双臂,大概是感觉不妥。又改成中原式的抱拳礼,“百闻不如一见,上官教头天下知名,没想到今日竟然有缘得见,哈哈。” “西域日新月异。不过数月之间,就出现一位新英雄,我也没有想到。” 双方大笑,一方不计较调笑,另一方也不在意讥讽。 宾主入席,至少有五十名客人。有北庭的将领与军官,也有西域各方势力的人物,甚至有一位金鹏堡的刀主,从始至终,他都假装十公子不存在。 多敦的一名伙伴刚坐下就说出早已准备好的问题:“听说龙王使巧计从日逐王手里夺得火焰驹,可就是上官教头骑来的这一匹?” “正是。不过龙王可没有使计,是在龙庭大会上公开赢来的。” “哈哈,人人都说‘宝剑送烈士,红粉赠佳人’,龙王却送给教头一匹宝马,真是与众不同。”另一名伙伴歪身说道。 “没办法,我既不是烈士。也不是佳人,十足一个酒囊,好在份量轻些,龙王其实是心疼火焰驹,让它不要驮太重的东西。” “好一只天下无双的精致酒囊。”多敦王子拍腿叫道,端起一大碗酒,“不知道是否比我们这一群粗皮酒囊更能装,来,先干为敬。” 上官如人还没认全,拼酒就开始了。 她明白这场宴会的目的。多敦将她当成龙王的女人,也是龙王的象征,有意在众人面前展示,以此证明龙王麾下无人可用。 可是拼酒?她从来没有胆怯过,即使是从前酒量不大的时候。她也没在任何男人面前丢过脸。 宴会从傍晚持续到深夜,气氛热烈,初时的话中有话很快变成纯粹的胡言乱语,大家完全忽略了上官如的女子身份,都为她的酒量所倾倒,轮番上阵,依次败退。 上官如慢慢弄清了所有人的身份。 疏勒太子与尚辽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上官教头,替她挡了几轮,没多久就被多敦身边的伙伴架了出去。 “为什么草原没有教头这样的女中豪杰?”一名明显喝多的伙伴对着上官如喋喋不休。 “那是你没有认真寻找。”上官如也有点醉了,整个人像是腾云驾雾,但她喜欢这种感觉,头脑也依然清醒,甚至能发现左将军尚辽偶尔投来的猜疑目光。 多敦喝到兴头,侧躺在毡毯上,右肘支身,斜着眼睛说:“龙王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竟然就让上官教头一个人穿越动荡不安的草原,如果是我,一定将教头永远留在身边。” 上官如笑道:“世事难料,总有不顺心的时候,在龙庭也有一个女人,想将殿下永远留在身边,却可望不可得呢。” 多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挺起身子,喝酒掩饰尴尬,此后再没跟她说过话,最后是被几名伙伴扶着离开的。 酒宴到此结束。 送上官如回住处的时候,疏勒太子的态度比从前更加友善。 一觉睡到天亮,许小益等她梳洗过后前来求见,第一句话就是:“教头可出名了。” “希望是好名。”上官如略感头晕,无论美酒多么醇厚,也没人喜欢次日的宿醉感。 “好名,大大的好名。”许小益兴奋地说,“都说龙王派来一位得力干将,美若天仙,酒量更比天高,多敦麾下百余名将军都喝倒了,他自己是被人抬出帐篷的。” “哈哈。”上官如的头晕减轻一些,“要是只有‘美容天仙’就更好了,算了,那四个字还是留给罗宁茶吧。” 许小益有事求见,“右将军尚辽一早就来了,见还是不见。” “你说呢?” “嗯,据我了解的情况,释放多敦、与北庭军联合,都是尚辽的主意,这几个月来,他将手中军队扩大不少,成为西域一支强大的力量,不过他控制不住龙王直属军,那一千人仍然忠于龙王,所以,见还是不见……由教头决定吧。” 尚辽比昨天酒宴上更显恭敬,客套数句,很快进入主题。“有件事,希望教头不要误解,更不要听信他人的谗言。与多敦王子联合是我的主意,但这是时势所迫,老汗王一死。扣押王子已经没有意义,西域当时一片纷扰,若不将北庭军队尽快稳定下来,很可能会让金鹏堡受益。” “我明白,龙王也明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龙王远在数千里之外,连道命令也没有,右将军的选择没错,就算龙王留在西域,也会这么做。” 尚辽似乎松了一口气,“教头与龙王能这样想。我就安心了。” “不过我也有一点疑惑,右将军为何不向龙王递送消息?这几个月来我们差不多与世隔绝。” 尚辽脸色微红,“是这样的,老汗王升天之前,是金鹏堡和北庭军共同掌管通天关,严格禁止西域百姓出关,之后是多敦王子掌权。他说北庭正乱,不宜过早介入,更不想太早树敌,所以继续执行关禁。不是我不想送信,龙王的情报官也没办法……” “原来如此。龙王曾对我说右将军乃是独挡一方的将帅之才,让我不要过多干预右将军的行动,所以我都没敢先去见你,其实我没多少经验,顶着教头的名号,没经历过什么大事。只会喝酒,希望右将军不要见笑。” 上官如终于明白龙王的多疑与阴谋诡计从何而来,当身边的人全都敌我不分时,这两样东西自会像雨后春笋一般茁壮生长。 送走尚辽,上官如又跟许小益商量了一些事情。午后,多敦王子派人来请。 这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次会面人数较少,多敦身边只留下两名伙伴,不过警卫更加严格,上官如在帐篷门口被要求交出兵器。 当她交出木刀与匕首时,卫兵显然吃了一惊。 这一回,多敦没有客套与调笑,而是直奔主题,“许多人,包括我在北庭的朋友,对我说龙王与我是天然盟友,我信了,并且一直期待着,如今我麾下有十万骑兵,龙王能带来多少?” 由七万变成十万,多敦王子还算老实,上官如假装想了一会,“香积之国两万、逍遥海四万、疏勒复国军两万、龙庭十五万,二十多万吧。” 她也报了一个夸张的虚数。 多敦哈哈大笑,“实话实说,别的不算,龙王只要能从北庭带来八万人,我就愿意与他并肩称王。” “实话实说,我对这些事情真不太了解,不过我觉得殿下与龙王并肩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嘿,上官教头,你这么急着跑来通天关,到底所为何事,不如直说吧。” 上官如瞪大眼睛,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看着多敦身边的两名伙伴。 两人一高一矮,高的昨天跟她拼过酒,矮的见过面,似乎没有拼酒。 “龙王担心殿下受人欺骗,所以派我提前过来看看情况。” “你看出什么了?” “我看出——” 上官如骤然出手,施展暗香浮影与定心指,一招点倒矮个儿,心中顿时一宽,这人武功不弱,但不是荷女假扮。 多敦一愣,高个儿伸手拔刀,但他们都躲不开上官如的轻功与指法。 三个人呆呆地定在原地,上官如继续道:“我看出殿下身边藏着一名晓月堂弟子。” “放肆!愚蠢!”高个儿满脸通红地说:“你以为自己能逃出去吗?动殿下一根汗毛,整个北庭都会追杀龙王。” “冒险是弱者的特权。”话已出口,上官如才想起这是龙王曾经说过的,此时此刻,她觉得非常正确。 顾慎为没想让上官如冒险,但是事到临头,她发现只有冒险才是最合理的计划。 “有一个人,从来没人提起过他,但我知道他一定存在。” “谁?”还是高个儿替多敦问话。 “北庭军原来的统帅,希望他还没有死。” “没有,还关押在……” “把他放出来,王子殿下就可重获自由,并得到我真诚的道歉。” 为多敦树立一位敌人,这就是上官如的主意,她觉得这比龙王原先的安排要好。 第七百六十三章绝境 意识到左臂上的剧烈疼痛,上官鸿马上松开右手,他又不知不觉在臂上抠出几处流血的伤口。 奇怪的是,他曾经那么害怕受伤,甚至只是想一想都会不寒而栗,现在却像上瘾一样,觉得那股火辣辣的痛感跟美酒一样令人迷醉。 上官鸿奉鞠王后之命跟踪上官如,晚了好几天才到达通天关,结果一切都晚了,同父异母的妹妹就像是施了魔法,很短时间内就成为小城内外最受瞩目的人物之一,甚至有消息说多敦王子已经迷上了她,为之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上官鸿心里产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自己怎么能斗得过她?武功、智慧、人缘,哪一样都差得太远,他唯一的优势是怀中的一封信。 可是想将这封信送出去却比想象中困难,鞠王后信使的身份在通天关没有多少影响力,他像个乞丐似的坐在将军府门口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守门卫兵却只丢给他一个字:“等。” 当他终于见到尚辽的时候,信心已经跌至谷底,却还是得硬着头皮执行王后给予的任务。 王后是他攀附寄生的唯一树木,现在还不高大,他得耐心等待,并在她弱小时就表露异乎寻常的忠诚。 尚辽表现得很冷淡,从仆人手里接过信,草草浏览一遍,还给仆人,仆人物归原主。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尚辽端起茶杯,好像在对着它说话。 上官鸿站在几步之外,舔舔干涩的嘴唇,“龙王赋予王后管理龙军的权力,就是这个意思。” “嗯。严格来说,龙军都在逍遥海,我麾下只有疏勒复国军,如果王后是想让我知道这件事,那么请你回去告诉她。我知道了。” “不只如此。”上官鸿语声呆板,觉得自己完全是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情,他根本不可能说服右将军,就算王后亲自来也不可能。 “哦?” 上官鸿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几名奴仆,表示这里不适宜商谈机密,尚辽却跟没注意到一样。慢慢品茶,等他说下去。 “是这样,王后觉得有些人可能会打着龙王的旗号招摇撞骗,龙军将领对此应该有所防范。” “直接一点,我听不懂女人的哑谜。”尚辽以命令的语气说。 “上……上官如,她是独步王最宠爱的女儿。虽然父女间有过纠纷,但只要父亲一句话,女儿难道不会回心转意?她是龙王……” “最信任的人。”尚辽放下茶杯,站起身,做出送客的意思,“香积之国、火焰驹,恕我直言。任何一样都表示龙王对上官教头充分信任,说服力远远强于这封……含糊不清的书信,我不知道王后是怎么想的,但她的职责与义务是辅佐龙王处理内务,要是让我提出建立的话,她应该好好经营王宫,早日为龙王生一名太子。” 虽然明知结果会是这样,上官鸿走出将军府的时候还是面红耳赤,他明白鞠王后在龙军的权力体系中影响甚微,可亲身体会这种卑微。还是让他感到羞辱。 任务结束了,他可以回去述说右将军的无礼,在王后的憎恶名单上再添一个名字,可强有力的报复行动仍然遥遥无期,他现在怀疑。即使回到逍遥海,王后也没办法从钟衡与独孤羡手中夺得太多权力。 上官鸿失魂落魄地出城,找了一间卖酒肉的小铺子,喝着劣酒,嚼着肉干,嘴中全无滋味,心里五味翻腾。 他恨金鹏堡的势利、恨上官飞的残忍、恨上官如的冷傲、恨龙王的漠视、恨尚辽的居高临下,甚至恨王后的无力和卖酒肉给他的奸商:可怜巴巴的一点食物,竟然比璧玉城里还要贵。 就连街上的行人也让他感到怒气冲天,到处都是战争与死亡,干嘛不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非要跑来跑去?西域不是天堂,他想大声对这些茫然的难民说出真相,这里是地狱,你们那点财产不够一个月的花销,然后就是卖儿鬻女,自己也沦为贱奴。 满待尽是蠢笨的生命,有人甚至因为终于来到西域而高兴得满面红光,上官鸿有一种当街杀人的冲动。 他没这个胆子,面对不如意的人生和悲惨的世界,他唯一的应对之道是借着酒劲儿呼呼大睡。 两名少年无赖走过来,轻轻推了几下,发现他没有反应,于是一个搜身一个牵马,快速洗劫了阴郁的客人。 店铺掌柜转身忙活生意,什么也不想看见。 上官鸿跟掌柜吵了一架,不顾一切地想杀人,这才发现连刀也没了,掌柜跟几名伙计手里却握着面板似的剁肉刀。 他是金鹏堡主的儿子,身手足以对付几名普通人,但他还是退却了。 夜色渐临,上官鸿无处可去,不过睡一觉的工夫,他就比被他暗中耻笑过的街头难民更加凄惨。 他向城内走去,打算厚着脸皮向将军府求助,还没到城门口就转身离去,告诉自己宁可饿死,也不接受第二次羞辱。 事实上,他知道通天关有一个人肯定会提供帮助,上官如,虽然对同父异母的哥哥从无好感,但不会眼看他衣食无着。 那个贱人有着愚蠢的善良,以为这样就能洗刷她小时候做过的恶事,上官鸿恨恨地想,以更快的速度否决了这条道路。 最终,他决定做自己早就该做的事情:杀手与强盗本来就是一家。 独步王的儿子要当强盗,上官鸿真想大声宣布这一决定,让这个消息传到金鹏堡。 他默默地走向村庄外面的荒野,躲在一棵树上。 天已经黑了,初秋的寒意随之降临,上官鸿打了一个寒颤。 行人稀少,有几名骑士经过。全是北庭骑兵,上官鸿没敢下手。 一家老小走来,人影还没出现,声音就已传来:“再走一会,前面就有东西吃了。” 显然。这家人没什么东西值得一抢。 慢慢地,远处村庄里的灯火一一熄灭,预示着上官鸿强盗生涯的第一天很可能无功而返。 他蜷在树杈上,准备就这么过夜。 刚刚闭上眼睛,想要做一个锦衣玉食的美梦,一阵平缓的蹄声传来。上官鸿一下子抖起精神。 借着月光,上官鸿看得很清楚,走近的是两名女子,一位骑驴,一位步行。 有经验的强盗这时会想,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女子敢走出村庄?上官鸿却只有一个想法,倒霉了一整天,幸运总算肯眷顾自己,甚至没注意到一个明显的诡异之处:两名女子竟然打着伞。 上官鸿跳下树,四肢太久没有伸展,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摔倒,他想说几句狠话。结果只是直愣愣的两个字,“要钱。” 步行女子惊愕地说:“现在的乞丐都是这样讨钱的吗?” “我不是乞丐,我是……” 步行女子收起伞,上官鸿隐约觉得有些眼熟,等到骑驴女子也从伞下露出面容,上官鸿魂飞魄散,转身逃跑,只跨出一步就摔在路上,“对、对不起,我、我不、不知道是您。” 荷女低头对韩萱说:“瞧。我就说咱们会遇到熟人。” 韩萱跟上官鸿极少接触,走近后仔细看了一会才恍然想起来,“你不是王后身边的太监吗?怎么……变成乞丐了?我家小姐还好吧?” “好,呃,我不知道。我离开石国王宫有一阵了。”上官鸿看着荷女,他是跟王后一块被掳到龙庭的,这个女魔头应该对此清清楚楚。 不知道是因此夜色与月光,还是那一身白衣,上官鸿觉得荷女好像有些变化,变得缥缈不清,好像仙子,又像幽魂。 “你想要多少钱?”荷女问道。 “不不,我不要钱,我只求您放我一条生路。”上官鸿躺在地上没脸起身。 “我没想杀你,说什么放条生路?” 上官鸿突然醒悟,“你知道我在这里?专门来找我的?” 韩萱不客气地扭转上官鸿的脑袋,让他看着自己,“说说我家小姐,你走的时候她好不好?” “好,很好,大家都喜欢她,就是有时候她会想念你。” 韩萱叹了口气,总算满意,走回荷女身边。 荷女将手中的伞交给韩萱,“我专门出一趟远门,可不是来找你的。” 饥饿与绝境让上官鸿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突然改变姿势,跪在地上,急切地说:“我是奉王后之命来……收拾上官如的,你也恨她,是不是?其实龙王一点也不喜欢王后,你想……” 荷女仅仅动了一个眼神,上官鸿就感到杀气如潮水般涌来,浑身颤抖不已,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这不是荷女想听的话,“我恨上官家的所有人,御众师,收下我吧,我愿意加入晓月堂,为您效犬马之劳。” “龙王呢,你恨他吗?”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一句说错可能再也无法挽回,上官鸿想从荷女脸上寻求一点暗示,却一无所得,他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恨。”他说,“龙王是一切的根源,是他放纵双胞胎为非作歹。” 荷女沉默一会,“这么说,你想要的并不是钱。” “复仇!”上官鸿高声叫道,“我要复仇。” “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 荷女冲韩萱点头,韩萱从怀里掏出两本书,一手拿着一本。 “一本是无道神功前七章,王后脑子里还有后两章,苦练五年,你就有机会复仇。” “五年。”上官鸿低声呢喃,不知道这是长是短。 “另一本是七转大还功,能够快速增强内力,但是有隐患。” “木老头练的就是这门功法。” “没错,你选择一样吧。” 上官鸿迷惑不解,“为什么?你为什么……” “我不忍心看到一颗复仇的种子就这么无疾而终。” “都要。”上官鸿坚定地说。 荷女竟然没有拒绝,掏出一只小盒,从里面拿出一粒药丸,“发誓效忠我吧,无论生死。” 第七百六十四章把握 墨出很老了,曾在北庭担任丞相,辅佐老汗王统治整个草原,深受信任,隐居数年之后又被委以璧玉城督城官之职。 表明上看这像是贬谪,不过墨出从老汗王那里得到明确的保证:西域将有大事。 果然,北庭骑兵涌入西域,吞灭了疏勒国,墨出理所当然地成为这支军队的统帅。 老汗王之死对他来说是突然一击,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被十几名年轻军官劫持,以屈辱的方式交出统帅权。 墨出认识多敦王子,可说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见过他的年少轻狂,也目睹了他的逐渐成熟,墨出一直在想,如果多敦王子稍微给予自己一点尊重,交出兵权其实并不是难事,毕竟北庭有这种传统:在群龙无首的时候,距离最近的汗王子孙可以暂时统领军队。 接着,毫无预兆地,他又被放出来了,多敦亲自做出诚恳道歉,要不是经验丰富,墨出几乎会以为王子已经悔悟了。 军中仍有忠于他的将领,稍微打听了一下,墨出惊愕地发现救出自己的人很可能是龙王派来的一个女人——香积之国女兵教头、独步王的女儿。 墨出不会像莽撞少年那样跑去向上官如谢恩,更不会就此认为龙王是自己的朋友,他耐心等待并观察,假装不知道内情,全盘接受多敦王子的好意,并主动交出大部分兵权,“我老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老汗王招走,实在指挥不了一支军队。” 多敦却不得不与这个讨厌的老滑头共享兵权,他的核心支持者大都是中级军官。为了奖赏这些忠诚的伙伴,他已经得罪不少高级将领,他们将墨出的获释看作东山再起,蜂拥前去探望、抱怨,甚至将军情一五一十的汇报。仍将老丞相当成真正的统帅。 多敦后悔一开始没有心狠手辣,倒不是当时心软,而是不想在一仗没打之前就杀死北庭贵族,结果埋下隐患。 墨出半推半就地同意共掌兵权,感恩戴德,好像这是王子赐予他的权力。从此他恢复名义上的统帅称号,王子则是监军。 除了底下的军官偶有摩擦,十几天来双方平安无事,直到龙王率领一支军队赶到通天关。 “一万人?他只带来一万人?”多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帐篷里有他信任的几名伙伴,还有墨出与十来名将领,斥候低头回道:“是。只有一万人,龙王信使很快就会到。” 多敦不说话,看着墨出,想看看老滑头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呃,还是等信使来了再说吧。”墨出不肯发表意见,相反,他露出一副昏昏欲睡的神情。好像已经胜任不了自己的职责。 多敦派人去请上官如。 这个女人,这个奇怪的女人,让多敦恨之入骨却又迷恋不已,他驱逐晓月堂弟子、释放旧帅墨出,不全是因为于惧怕,他爱上了她,当上官如在他面前喝干第一碗酒时,他就已经心动不已。 身为草原男子,也是老汗王最喜欢的儿子,多敦不会将爱意隐藏心中。上官如点中他穴道的那天晚上,全身只有嘴巴能动的时候,他就表露了自己的真情,“当我的王妃吧,以后你就是北庭大阏氏。我不娶后族女子,只要你。” 上官如不像一般女子那样羞怯,反而哈哈大笑,“对不起,我对当王妃和大阏氏不感兴趣,更不想误导你,所以直白回答你吧:永远不可能。” 多敦的穴道被解开,他对那名易容保护自己的晓月堂弟子说:“瞧,事情就这么简单,上官教头比你厉害,而且我爱上了她。所以回去告诉你的御众师,咱们的结盟结束了,我不喜欢你们的风格,躲躲藏藏,依靠黑暗刺杀敌人。偷袭偶尔成功,并不意味着它会一直成功,晓月堂只要有金鹏堡一半名气,就会受到严格防范,你们将会寸步难行。” 上官如知道这番话是说给她听的,结果没想到很快就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名气意味着重视,重视意味着重重障碍,上官如觉得任务已经完成,想要离开通天关,结果发现真的“寸步难行”。 “晓月堂的人都很疯狂。”多敦的判断倒是不错,“所以你现在很危险,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让你遇害,可我也分不出兵力护送你,留在这儿吧,等你的一千名女兵到来,顺便考虑我的建议,请你相信,那不是我的一时戏言。” 香积之国一千名女兵走的是千骑关,她们得护送贵妇归国,然后绕行逍遥海来通天关,没有几个月是到不了的。 上官如相信自己能偷偷逃走,但许小益也建议她留下,“西域局势不稳,教头还是留一阵吧,起码等龙王回来。” 上官如不想见的人正是龙王,但她还是留下了,原因很复杂,其中之一是许小益收集到的情报,“荷女在通天关现身了,身边跟着韩萱,还有人见到一位贵家小姐,如果没错的话,应该就是上官少敏。” 可线索刚一出现就中断了,上官如一直没找到侄女的下落。 她已经听说龙王率军即将到达的消息,因此应邀去见多敦。 “你说过龙王至少会带回来八万人,可我听到的消息是只有一万人。”多敦严肃地质问,他喜欢这个女人,可以直白示爱,但永远不会刻意讨好,更不会因此表现得软弱。 “那是你说的,我说的是龙王有资格与殿下并肩。”上官如对那次谈话记得还很清楚,“殿下有疑惑,直接问龙王吧,他很快就到,肯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 “我相信龙王,首先是因为相信你。”多敦特别调最后一个字。 上官如摇摇头,“你是老汗王的儿子,说这种话会被人笑话。相信你自己吧,用不着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哈哈。”多敦大笑,在他身边全是最受信任的伙伴,不用担心流言外传,“我真不明白。像你这样的女子,怎么会不喜欢我?咱们是天生一对,也只有辽阔的草原能让你尽情驰骋。” “可能是因为我的马跑得太快,一般人跟不上吧。” 多敦再次大笑,扭头问伙伴们,“咱们真没有能追上火焰驹的马匹了吗?” “以草原之大马匹之多。早晚会找出能与火焰驹并驾齐驱的神马。”一名伙伴回答道。 就在这时,龙王的信使到了,多敦派人请来统帅墨出。 阿哲巴见到上官如显然吃了一惊,冲她点点头,向多敦与墨出说道:“龙王率军后日到达,驻地是小宛国。” “小宛国?”墨出很意外。“那不是……金鹏堡少主上官云的地盘吗?” “是,上官云愿意提供都城,龙王同意了。” 这又是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多敦却一句话也不多说。 正式会见很快结束,阿哲巴退下,墨出、上官如告辞,多敦回到私人帐篷。再次召见龙王信使。 阿哲巴虽然留在龙庭,但他跟离曼一样,是多敦最信任的伙伴之一。 阿哲巴向王子下跪,“叩见殿下。” 多敦一把拽起爱将,在他胸前狠狠捶了一下,“好小子,才几个月不见,就跟我客气上了,听说你在龙庭大展身手,射杀不少敌人。是不是成了英雄就见外了?” 阿哲巴咧嘴笑了,这是他所熟悉的王子,一点没变,其他人也都过来跟他拥抱、较劲,亲密无间。 这是一个关系紧密的小团体。多敦没有遣退任何一名伙伴,随意地倒在榻上,“说说吧,龙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难说。”阿哲巴知道王子会问到这一点,他已经思考很久,却没办法得出简单的结论,“他很聪明,也很果断,会拉拢人心,刀法高强,常常会做出令人意外的决定,却总能成功。” “嗯,这是他的优点,我想他不是完人吧?” “不是,龙王非常多疑,跟殿下不一样,他虽然擅长拉拢人心,但是对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完全信任,更不会推心置腹,总是瞒着点什么,等你最后明白过来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很蠢,这种感觉不太舒服。” 多敦仰头想了一会,“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取得近侍军的效忠?” “龙王擅使手段,他那些做法,一般人就算想到了也不会做。” “呵呵,装神弄鬼,我听说过那些传闻,不过我站在龙王一边,北庭和中原的开国君主都会这一招,而且乐此不疲。我是怎么知道的?抱歉,兄弟们,我偷偷看过几本书。” 包括阿哲巴在内的几个人都笑了,在北庭,看书的贵族都是异类。 “龙王到底弄到多少骑兵?我要实数。”多敦收敛笑容。 “近侍军九万三千人,诸王军队六万两千人,总数十五万五千人,这是最准确的数字。” “可他只带来一万人。” “罗罗王子率军向龙庭进发,龙王要将大部队留下以做抗衡。” “罗罗算什么王子?”一名伙伴气冲冲地说,“他连血统都很可疑,根本不配统领北庭骑兵。” 多敦没有加入讨论,对东方的罗罗他有自己的看法,但是不想太早与伙伴们分享。 王者总是要隐瞒一些事情,只是隐瞒的方式不同,在多敦看来,龙王显然不是此道高手。 “小阏氏也跟龙王一块来了,她让我亲手交给殿下一封信。” 多敦接过信,随手放在身边,没有拆开,“小阏氏和离曼非常看好龙王,甚至让我有点嫉妒了,阿哲巴,你的看法是什么?我应该全心全意与龙王结盟吗?” 阿哲巴深吸一口气,这也是他思考良久的问题,“龙王永远不会放弃控制权,但他信守诺言,所以我的建议是,如果有把握一次除掉龙王,就杀死他,如果没有,就暂且向他低头,无论如何不要与龙王竞争,那只会惹祸上身。” “很好,我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多敦冷冷地说,心中已经打定主意。 第七百六十五章劝亲 阿哲巴自觉问心无愧,他从未向龙王宣誓效忠,而且非常清晰地表明过态度:他的主人永远都是多敦王子。 可是走出帐篷,他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 多敦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做出决定,只表示需要与龙王亲自见一面,如果是从前的阿哲巴,会跟那几名伙伴一们,将王子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真情实意,可他现在却不由自主地多想一层,他隐约看到,王子对龙王怀有强烈的敌意,而他的建议,很可能给这种敌意一锤定音。 站在客观的立场,阿哲巴觉得自己的建议毫无过错,对龙王这种人,只能在对抗与依附之间二者选一,任何的摇摆不定都会被龙王看穿。 小王舒利图选择了依附,多敦却倾向于对抗,不知道为什么,阿哲巴觉得小王才是正确的。 他压下这种带有叛逆意味的想法,稍事休息之后,以朋友的身份前去拜见上官如,执行一项心不甘情不愿的任务。 多敦外粗内细,阿哲巴与上官如互相点头致意,他当时看在眼里,事后问道:“你认识香积之国的女人?” “是。”阿哲巴大致说了一下上官如在老汗王监狱里与自己相识的过程,引起伙伴们一连串的起哄,也使得多敦产生更大的兴趣。 “我正在向她求婚,想让她当大阏氏,你觉得怎么样?” “再没有女人比她更适合,可她不是北庭人。” “没关系,这在从前是个问题,现在三大后族自保尚难,已经没能力干涉我娶谁了。麻烦的是——她不同意。既然你们是朋友,去给我当一次说客吧。” 阿哲巴一时冲动,差点说上官如与龙王的关系超出一般,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从未看得透彻。更无法说得明白,尤其是他熟知多敦的性格,那只会让王子心生竞争之念,非要把上官如娶到不可。 上官如已经备好酒菜,“我还以为你忘了朋友呢?有酒无菜伤胃,有酒无友伤心……还有什么来着?” “有酒无话伤情。有酒不舞伤体。”这是阿哲巴等人喝酒时常说的几句词儿,没想到上官如还记着。 阿哲巴的兴致高涨起来,唯一的遗憾是这场酒宴有人坐陪,许小益和两名最能喝的手下有备而来,非要与草原的客人拼拼酒。 许小益有一点姐姐的天赋,知道哪些男人是他应该替龙王防范的。但他不会像许烟微那样突兀地留在现场,而是做得自然而然,好像真的只是为了喝酒。 阿哲巴见识了西域人的热情,菜?种类丰富,一多半叫不出名字;友?三杯下肚,许小益和两名手下就已经跟客人推心置腹;话?西域人的吹牛本事一点不比北庭人差,阿哲巴感觉自己是与三位能决定天下局势的大人物喝酒;舞?许小益等人真是差远了。但一点也不羞怯,笨手笨脚地狂跳,逗得上官如哈哈大笑。 近两个时辰之后,阿哲巴甘拜下风,伏案不起,许小益没那么好骗,但他早已透支酒量,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知不觉滑到了桌子下面,他的两名手下。早已抱着桌腿呼呼大睡。 上官如反而是众人当中喝酒最少的,但也有点醉了,举着酒碗茫然四顾,“人都哪去了?” 阿哲巴坐起来,双手扶桌保持平衡。要不是负有重责,他也早就睡了过去,“糟糕,北庭人善饮的名声大概被我败坏了。” 上官如低头查看片刻,“哈哈,还是你赢了,他们三个在桌底下睡觉呢。” 阿哲巴看着上官如,原以为喝醉之后有些话会比较容易说出口,结果却发现更加艰难,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我是来替多敦王子求亲的。” “他还不死心吗?”上官如一饮而尽,歪头想了一会,“有件事我总是忘说,其实我已经嫁人啦。” “什么?”阿哲巴拍案而起,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为了掩饰窘态,急忙抓起一只酒碗坐下,“怎么会……什么时候?” “嗯,两年前吧,他叫孟明恕。” 阿哲巴对这个名字完全陌生,“他……人呢?” 上官如寻思了一会,笑着说:“被龙王使手段杀死了。” 阿哲巴目瞪口呆,龙王与上官如的关系在他看来本就复杂,现在更是云山雾罩,“龙王杀……怎么……你们……这……” 这不是上官如醉意最浓的一次,可她却特别想要说话,“你想问龙王为什么没娶我?” 上官如的大胆还是让阿哲巴吃了一惊,“是,既然……龙王都肯为你杀人。” “因为是我父亲下令屠杀龙王全家,因为我害死了他最好的朋友,他不敢娶我,害怕那会破坏他心中的仇恨。”上官如平静地说,突然间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 阿哲巴体会到了这句话当中的苦涩与悲伤,心中涌起一股英雄气概,“让我去跟龙王说,不要因恨失爱,那会在失去宝马之后又失去弓箭,草原男人就绝不忌惮娶仇人之女。” “你忘了自己的任务啦。”上官如笑道,她跟龙王之间的纠葛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更不是一两句话能劝服的。 阿哲巴颓然垂首,“我能以朋友的身份劝你一句吗?” “当然。” “感情是一时的,权力才是一世的,喜欢谁并不重要,我相信龙王为了权力可以娶任何人,你……应该嫁给多敦王子,日后成为大阏氏,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不会受制于人,更不会……” “喝酒吧。”上官如打断阿哲巴,“权力并不适合每一个人,今天我为了权力嫁人,明天就得为它杀人,然后就是连续不断的背叛与出卖。我知道这是一种能力,人人向望,但我的确做不到,既不是心软,也不是善良。只是……能力不足,算是一种懒惰吧。” 阿哲巴怦然心动,几乎要将心中实话全说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我明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忘掉我之前说的话。那全是酒后醉话,当不得真。如果你非要帮忙,让多敦死心,还有余力的话,帮我把少敏找回来,她是我侄女。我承诺过要带她去香积之国。” 阿哲巴郑重地点头,告辞的时候对她既尊敬又怜悯。 多敦破例单独召见阿哲巴,没让其他伙伴在场,“我俩要说点秘密。”听到这话的伙伴们互相挤眉弄眼。 “她还是拒绝?”多敦问道。 “是,她说……” “没关系,我会继续努力的,她跑不掉。你不用在意,我想和你谈的不是她。” 阿哲巴惊讶地看着王子,恍然明白这是一个障眼法,用这种方式多敦可以顺理成章地与他私谈,而不会引起其他伙伴的嫉妒。 “是,殿下请说。” “嗯。”多敦沉吟片刻,“我对你的信任一直超过其他人,这也是为什么我把你留在龙庭的原因,远隔千里,我必须委任能够独挡一面的亲信。” 阿哲巴脸色发红。“我让殿下下失望了,我……” “不,你没有,眼下的局势其实非常好,一半西域归我所有。龙王扶植的那个小孩在跟罗罗作战,不管谁胜谁负,对我都有利,甚至连龙王只带一万骑兵来西域,仔细想来也是好事,起码我可以自由选择应对手段。” “在这些事情里,我都没有什么功劳。” “呵呵,你太谦虚了,要不是你的努力,龙王就不会放心地只带一万人来。” 阿哲巴壮胆问了一句,“传言说殿下与金鹏堡、日逐王残部结盟,一个月前数千日逐王骑兵还曾经围剿龙王。” “传言没有错。”多敦不会对“最信任的人”撒谎,“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龙王已经拉拢到十几万的军队,相比之下,日逐王残部没剩下多少实力,金鹏堡的杀手只可偶一用之,对争夺草原没有多大帮助,我已经写信向龙王解释清楚,相信他也会明白。” “殿下打算与龙王结盟吗?”阿哲巴很意外,这跟上一次会面中他得到印象完全不同。 “我看了小阏氏的信,有了一些新想法。跟龙王结盟要付出巨大代价,你知道,我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哪怕是暂时的也不行,可小阏氏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龙王没有吞并北庭的野心,他说龙王非常清楚草原的人心向背,绝不会自取其辱。” “从龙王对小王舒利图的态度上,他的确很清楚汗王血统的重要性。” “舒利图,按辈分还是我的孙子吧?” “是。” “这个小孩就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阿哲巴一愣,没想到王子会如此重视那个小傀儡。 “扶弱抑强,争权夺势的不二之道,龙王用的也是这一招,他想跟我结盟,但也留了后手。” “舒利图很有潜力,可是……龙王应该很清楚,舒利图不可能是罗罗王子的对手,龙王若想得到北庭的全力支持,唯一的选择就是殿下,只有殿下才能与罗罗争锋。” 多敦笑了,“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可你有没有想过,龙王并不需要整个北庭的支持,如果他的目标只是西域,半个北庭就足够了。” “半个?” “嗯,让北庭分裂,罗罗占东,舒利图在西,半个北庭既能轻松横扫西域,又方便控制,这就是龙王的计划。” 阿哲巴想了一会,“没错,殿下说得没错,我真蠢,竟然没有看透。” “你不蠢,只是站的角度不一样,但这些话不要对外说。我有一个试探真相的计划。” 阿哲巴知道多敦要向自己布置任务了,俯首倾听。 “找机会向龙王提出我的建议:我愿以西域的七万骑兵交换龙庭的十五万大军,唯一的条件是他得给我舒利图的人头。” “以少换多,这个……”阿哲巴觉王肯定不会同意。 “原来的结盟条件是什么?借兵十万,我不是借,而是给,还会将通天关以北以西的一大块土地割让给他,让他有地方放马,这还不够大方吗?” “这样的话,龙王应该会心动。” “如果龙王仍然拒绝的话……” 阿哲巴单腿跪下,“那就表示龙王对殿下另有图谋,请殿下放心,我跟小阏氏会先下手为强。” “不用着急,等我命令,我还是更希望龙王的野心能小一点,接受我的建议。”多敦扶起阿哲巴,知道自己已经重新夺回爱将的心,“再说那个女人,咱们打个赌吧,看看谁能把她先抢到手,公平竞争,我不会拿王子的身份压你。” 多敦眨眨眼睛,阿哲巴心中一震,又跪了下去。 第七百六十六章坚城 小宛国位于天山以北通天关以西,作为西域诸国之一,与北庭山水相连,面对草原铁骑毫无防御能力,从建国的第一天开始就是汗王的忠诚附庸。 “就是这样一个蕞尔小国,方圆不过六七百里,人口不到十万,却是西域最安全的国家之一,至少有五十年没发生过重大战争。”上官云以主人姿态介绍道。 “直到被你谋朝篡位。”木老头直言不讳,皱眉打量着冷清的街道。 顾慎为率领一万名骑兵来到小宛国都城,一半人驻扎在城外,一半人进城。 城市依山而建,差不多有三分之二镶嵌在山谷内,峭壁就是城墙,外围是两层石制高墙,虽然有些年头了,倒也易守难攻。 从龙王以下,包括作为主人的上官云,对这座山谷之城来说都是十足的外人,也就怪不得家家关门闭户,示以沉默和警惕。 上官云是不会生气的,他冲木老头晃晃手指,“严格来说,这是一次顺利交接,小宛国王族没有男性子嗣,王权外授乃是必然,我不过凑巧被公主看中而已。” “我怎么听说龙王麾下的左将军独孤羡就是小宛国王族?上官云,你不如让位给他好了,天下人肯定个个对你伸大拇指。” 上官云知道木老头是在开玩笑,呵呵几声,“独孤羡自愿放弃继承权,他喜欢打仗,在小宛国可没仗可打。” 王宫近在眼前,上官云感慨一声,“到家了。” 木老头从不放弃挖苦的机会,“切,你在这里住过的日子能有一个月吗?” “这是一种感觉。”上官云依然不在意。“木大侠闲云野鹤,恐怕是从来没有过可称之为家的地方吧?” 木老头被“大侠”这个称呼弄得一愣,过了一会才想明白这可能是一句讽刺,却已经失去最佳的反驳时机。 王宫大门敞开,手持长枪的卫兵昂首站立。十余名阉人侍者并排迎接云王回宫。 “王妃呢?公主呢?”上官云兴高采烈地问道,“龙王驾到,她不用回避。” 一个老阉侍卑躬屈膝,声音微有些颤抖,“王妃……前些日子出门了。” “出门了,我怎么不知道?去哪了?” “我派人送信了。陛下可能没有收到,王妃去楼兰国看望姨母楼兰王妃去了。” 上官云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些,“草原太大,这种事可能发生,龙王,真是抱歉。不过也好,大家可以更自在一些。” 顾慎为不在意这种事,龙翻云带领卫兵进宫查看情况,聂增与铁玲珑协助他安排防守,确保不留漏洞。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顾慎为进宫休息,刚进房间。木老头与屠狗跟过来,齐声说道:“龙王要小心啊。” “这个上官云看着挺阴险。”木老头说。 “这座王宫看着像是陷阱。”就连屠狗也瞧出一点门道来,“什么王妃看亲戚,我瞧是避难吧。” “我自有主张。”顾慎为可不是轻易受骗的人。 木老头与屠狗互望一眼,还是屠狗说:“龙王,咱们不会就在这儿一直待着吧,什么时候……出去闯闯?” “我也自有主张。” 两个老头失望而去,互相埋怨对方说话不讲技巧,没套出龙王的真实想法。 这天傍晚,上官云设宴款待众人。第二天中午,城外的小阏氏回请。 小阏氏拒绝入住王宫,借口是自己更习惯睡帐篷,她的真实想法倒是有许多人知道,小阏氏恨不得立刻飞到多敦王子身边。但身份地位要求她必须矜持一些,得等多敦派人来接。 阿哲巴也是这一天赶到小宛国的,他没能带回多敦王子的邀请,甚至没有一封书信,令小阏氏既疑惑又失望,酒宴因此草草结束。 送走不必要的客人,小阏氏留下阿哲巴与龙王,直接问道:“多敦说什么了?” “王子殿下希望尽快与龙王会面……” “对我,他说什么了?”小阏氏不在乎龙王在场,反正他什么都知道。 “呃,殿下希望小阏氏好好休息,不要过于疲惫。” 小阏氏眉头紧皱,她是个聪明女人,唯独在多敦王子身上容易犯傻,不过她总算坚守底线,没在龙王面前表露出来,“你们聊大事吧,我累了,要休息。” 阿哲巴不想对小阏氏的行为发表意见,所以他直奔主题,“王子殿下委托我向龙王提出一个建议。” “说。” “殿下愿意用西域七万北庭军再加上通天关以北的一大块土地,换取留在龙庭的全部骑兵,这七万士兵归龙王所有,从此是西域人。” 顾慎为显得有些意外,“这跟之前说好的结盟计划可不太一样。” “殿下的意思是这样对双方更有好处,殿下能马上接手抗衡罗罗的战争,龙王则能拥有彻底压过金鹏堡的兵力优势。” “就这些?” “还有……殿下要小王舒利图的头颅,军无二帅,老汗子孙有一个就够了。” “听上去很合理。你怎么看?” 阿哲巴支吾片刻,“我是多敦王子的部下,不适合向龙王提建议。” “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会留在通天关不回来了。” “殿下其实是派我来送信……” “所以你现在就是多敦王子的信使了?” 阿哲巴想了一会才说:“是,关于这件事,我想我之前说得很明白。” “没错。”顾慎为平淡地说,就此结束这个话题,“我的回答是,我需要考虑一阵,你是我与王子共同信任的使者,所以就由你安排会面。越快越好,我会当面给他答复。” “是。”阿哲巴告退,突然想起还有一句话没说,“上官教头也在通天关。” 顾慎为点点头。 阿哲巴弄不清龙王是早已知道还是从自己口中刚刚得知,他总是藏藏掖掖。故作神秘,阿哲巴马上想到,自己其实真的不值得龙王信任,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好。 没走出多远,就有一名军官拦住他,声称小阏氏有请。 小阏氏屏退众人。只留阿哲巴一个,这可是不同寻常的礼遇,“没别人了,跟我说实话吧。” “是。”阿哲巴将多敦王子的计划说了一遍,“殿下希望小阏氏能留在这里,稳定龙王的心思。同时尽量安抚军心,万一事发,不至于措手不及。” “这么说他觉得我还有用喽?” 阿哲巴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能答对小阏氏,“殿下的意思是来日方长,眼下正是群雄混战的时候,不宜给他人留下话柄。” “嘿。”小阏氏冷笑一声,“原来我现在成烫手山芋了。这里又不是规矩繁杂的中原,谁想说什么任他说去好了,给我五万骑兵,我能让所有人闭嘴。” “小阏氏说得对,可这不只是闭嘴那么简单。” 小阏氏当然也懂得这个道理,“我随便说说,你不要说给多敦听,我会照他的意思办,不过我敢打赌,龙王会接受建议。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军队,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为什么不同意?” 阿哲巴说不出什么。 顾慎为无人商量,他将方闻是留在龙庭,辅佐同时也是监视舒利图。初、铁、聂三人都还是少年,龙翻云质朴,韩无仙一心追杀荷女,对这种事情都提供不了意见,木老头倒是爱说,而且什么都懂一点,顾慎为却不想跟他谈。 只剩下上官云。 顾慎为心中已有计较,但他还是想找人谈谈,尤其上官云还藏着许多秘密。 龙王突然来访,上官云倒也不意外,命人送来茶水,“我知道龙王不喜饮酒。” “茶水甚好。” 上官云打量着宽畅的书房,“房子太大有个坏处,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好,总想着什么地方没锁好。” “王宫比金鹏堡还要小一点,你竟然会不习惯?” “我十几岁就离开金鹏堡,再回去的时候住进了地牢,而且金鹏堡到处是人,随便掀开一块石头,下面也会蹦出一两名杀手来,看着让人安心。” “要是换个人,看到杀手只会感到担心。” “没错,还真是这样,所以,龙王竟然相信我,肯定会让很多人感到意外。” “嗯,很多人意外,不过我的确看中了小宛国都城,在北庭和西域都很难再找到这么一座坚固的城池。” “呵呵,龙王肯定跟我想得一样,小宛国的立国根本就是当北庭的附庸,干嘛要费心思修建固若金汤的都城呢?”上官云露出孩子一般的兴奋表情,“已经没有活人能说出原因了,我在古书里寻找理由,可惜这里的书籍跟北庭一样稀少,我只好向死人求助。” “王室陵墓。” “嘿嘿,我还是很尊重先王的,基本没造成破坏,总之我找到了原因,这座城池是某位汗王一时兴起的产物,他害怕汗位不稳,所以给自己造了一个逃亡据点,但他寿终正寢,没用到这座城池。” “这么说它能抵挡住几万人的围攻?” “能,而且只需要数千兵力,就有一个问题:缺少粮草。” 顾慎为微微眯起眼睛,“你说过,咱们的结盟只在北庭有效。” “是啊,可小宛国是北庭附庸,我没把它算在西域范围内。” “除了语言,你还有别的办法让我相信你吗?” 上官云仰头想了一会,“龙王如果有机会再去璧玉城,多观察孟家的变化,或许能从中找到相信我的理由。” 很巧,顾慎为还真有探访璧玉城的计划。 第七百六十七章闭关 多年以前,上官飞曾经在通往小宛国的路上遭遇妹妹的伏击,被巨石压住,险些丧命,直到现在一条腿还稍微有点不灵活。 旧地重游,上官飞仍然心悸不已,“谁选的破地方,存心跟我作对吧?”他小声嘀咕着,其实很清楚自己没有这个重要性,值得特别安排。 龙王与多敦王子选在这里会面,双方都带着打猎的全副行头,好像这是一次偶遇。 “这是西域的规矩吗?好像跟中原也差不多,不过我们的借口不是打猎,而是喝茶,或者探访共同的朋友,大概这样,我也只是听说。”屠狗好奇地看着这一切,“龙王会跟王子打起来吗?咱们要不要准备一下。” 木老头掏掏耳朵,“瞧见没,茧子都快被你说出来啦,真想不到你这么啰嗦,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把你的舌头拔掉。告诉你,打不起来,这种时候,大家玩的就是虚情假意,谁演得逼真,谁就是胜利者。” 屠狗有点失望,他迫切地想要再经历一次生死搏斗,将自己多日来的心得一一应用到实践中去。 上官飞却颇以为然,“我没有别的意思啊,不过在这种事情上,龙王好像不占优势。” 木老头撇撇嘴,左右看看,龙翻云等人都离得比较远,小声说:“冷脸才占优势,稍微缓和一点,人家就以为你做出巨大让步,反倒是那些平时热情洋溢的人,还能做出什么举动?抱着龙王痛哭流涕吗?” 一大堆人在外面猜测龙王与多敦会面时的场景,唯有当事者对此毫无兴致。 两人客客气气地寒暄,互道久仰,将别人说过的话。或者自称是别人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夸赞、试探,足足进行了一刻钟,“谁谁说……今日一见……”成为标准句式。 木老头猜错了。龙王的确甘拜下风。 顾慎为的习惯是开门见山,但是交谈了这么久,他竟然没机会直抒胸臆,只能耐心等待,偶尔将小阏氏、阿哲巴、离曼等人拉出来当谈话内容。 多敦觉得自己已经掌控住场面,直到这时才突然问道:“龙王想得怎么样了?” “我需要王子亲口将建议再说一遍。”顾慎为立刻回道。 多敦发现自己的废话攻势没有生效。龙王仍然保持冷静,于是沉下脸,换了一副态度,严肃,甚至有点咄咄逼人,“通天关有七万北庭骑兵。我可以让给龙王,他们从此是龙军一部分,与北庭再无任何关系。凭借这支军队,攻破金鹏堡应该轻而易举吧?” 金鹏堡在逍遥海遭遇重创,一时半会恢复不了元气,七万大军攻堡,不能说轻而易举。但也占据绝对优势。 顾慎为点头。 “还有北庭的一块土地,具体大小可以商量,如果龙王喜欢小宛国,它就是你的。” 多敦将附庸国当成礼物,一点也不吝啬,顾慎为再次点头。 “而我的要求只是龙庭那十几万军队,表明上是以少换多,不过……” “不过以北庭军换北庭军,我还是占了大便宜。” “哈哈,龙王果然直爽。嗯,我的确是这个意思,希望龙王不要误解,以为从此两军再无联系,金鹏堡弹丸之地。指日可下,草原争雄却可能旷日持久,我还指望着龙王事成之后率军助我一臂之力呢。” “求之不得,西域兵力尽随王子驱策。” “这么说,龙王同意了?”多敦语气微有上扬。 “我找不出可以拒绝的理由。” “好!然后就是我那个小小的附加要求。” “舒利图的人头。” “没错。” “他只是一个孩子,也是一个傀儡,撤掉就是,非得杀死他吗?” “人人都说龙王心狠手辣刀不留情,怎么也有心软的时候?” “我只是不想刀上随意沾染老汗王子孙的鲜血。” “这是必须的。”多敦不容置疑地说,“‘养虎为患’这四个字龙王总听说过吧,对草原人来说,十二岁不算小了,已经足以体会到权力的美妙。龙王扶植了他,还交给他一支军队,只怕舒利图再也不是孩子了。” “既然王子坚持,我会带来人头的。” “咱们的交换协议也在那一刻生效。” “很好。” “龙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可能公开动手,需要安排一下,制造一起‘意外’。” “意外?我喜欢意外,只要它发生在别人身上,哈哈,可我还是需要一个时限,我不喜欢无聊的苦等。” “罗罗的军队应该到龙庭了,那里可能会有一场大战,‘意外’会非常多,三个月吧。” 多敦脸色更阴沉了,“三个月?我担心到时候归应该归我所有的十几万骑兵所剩无几。” 顾慎为摇摇头,不管对方神情如何多变,他只有一种表情,“不会,舒利图只守不攻,不会蒙受太多损失,而且冬天快要到了,罗罗肯定会撤军,真正的决战会在明年春夏展开。” 多敦皱起眉头,龙王比他想象的要圆滑得多,他的建议本是一种试探,结果却正在演变为拖而不决的阴谋,三个月,鬼知道“意外”会发生在谁的身上。 “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能理解王子的急迫心态,不过这种事情总以稳妥为宜,龙庭的十几万军队来源复杂,军心并不稳定,让舒利图过渡一下也好。你瞧,我围着金鹏堡打转好几年了,也没想着立刻发起攻击。” 多敦看着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龙王,微哼一声,对他那种过来人的语气感到不满,“我可能会去大军探望,熟悉一下情况。” “王子肯定会受到全军的欢迎。包括舒利图,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王子甚至可以提前要到大部分兵权,他不敢拒绝。” 多敦寻思了一会,权衡利弊。琢磨龙王的真实意图,“好,两个月,我只等两个月。” 顾慎为也考虑了一会,“两个月还是有点紧张,因为我需要闭关一个月。” “闭关?”多敦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 “就好像行军打仗。总得抽空总结一下经验,习武更是如此,我最近有些心得,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思考。” “什么都不做?” “除非罗罗打过来,这一个月内王子大概是见不着我了。” 多敦大笑,觉得闭关真是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心里十分不信,“两个半月吧,龙王总得给我一点让步。” “好,两个半月,到时候王子拥有不少于十三万的大军,我得到西域的七万北庭军。” 多敦争眉说道:“咱们像丑陋的生意人。” “等到生意人赚到大钱的时候,就没人觉得他们丑陋了。” 谈判如此顺利。当龙王与多敦王子携手走出临时帐篷时,众人欢呼的同时,也备感惊讶,只有木老头得意洋洋看着屠狗,“眼力,老狗,以后跟我好好学着吧。” 双方主帅定下基调,细节还需要继续谈判,顾慎为指定龙翻云为代表,多敦派出的是一位伙伴。他们将定期会面,协调各种各样的问题。 龙翻云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打开通天送,允许西域人自由出入,方便龙王收集粮草。 冬天快到了,但凡是北庭人都知道粮草的重要性。 顾慎为遣派大量人手。就连木老头等人也不例外,上官飞惶恐不安,对脱离龙王的保护吓得要死,“龙王身边总得留几个人吧,像我又听话又老实……” “初南屏会留下。” 上官飞张口结舌,比听话和老实,他比小初可差远了。 安排好一切,龙王宣布自己要闭关一个月。 这是他一次闭关,打算全心钻研武学,木老头与韩芬都说自己保守了秘密,但仍有传言说龙王从老汗王陵墓中拿走一本武功秘笈,准备修炼天下无敌的神功,向独步王挑战。 龙王的举动惹起不少猜疑,多敦仍然不相信,直到包括阿哲巴在内的诸多消息来源都声称亲眼见到龙王进入一间封闭的房屋,他才勉强相信,心中对龙王的评价却又下降了一点,同时也没有放松警惕,要求内线继续监视。 一阵喧嚣之后,通天关与小宛国恢复平静,虽然大战在即,人人都觉得这个秋冬季节会是安全的,只有龙庭接连传来消息:马鞭罗罗率领一支庞大的军队横扫草原东部,得到诸多部落的效忠。 罗罗军进至龙庭,与舒利图军对峙,相隔不过数十里。 双方交战,小王惨败,很快证明这是一则谣言。 双方交战,罗罗败走,又是谣言。 秋霜普降,西域人听腻了谣言,对龙庭的一切消息都持怀疑态度,小宛国的百姓却开始接受新王的无为之治时,确凿无疑的消息终于传来,没有大战发生,双方只进行过小规模试探,冬天到来之前,两支军队默契地同时后撤。 舒利图军将近十五万骑兵,加上仆役与军属,总计二十多万人,要退到小宛国的补给范围内。 多敦开始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将向全军证明,自己比龙王和舒利图更值得效忠。 龙王仍然在闭关,房屋位于小宛国王宫深处,占地颇大,拥有五六间连通的屋子。 初南屏与龙翻云分别负责内外围的警戒。 龙王的闭关与众不同,他还带了一个人——上官云,不过所有人都理解龙王的举动,这是独步王最在意的儿子,应该将他牢牢看住。 闭关第一天,上官云就感到无聊透顶,“真奇怪,当年我独自被关在石牢里,也没现在这么难以忍受,韩芬,你有什么解闷儿的招?” 与龙王一模一样的男人,用韩芬的声音说:“跟我睡过的男人都乐此不疲,从来不觉得沉闷,离开我才会难以忍受。” 上官云拈着一粒葡萄,举在嘴边没往里放,“这也可以?不过话说在前头,你得把龙王的装扮去掉,我对他可没兴致。” “好啊。”龙王的脸上露出不属于他的笑容,“拿你度过一个月的闭关,倒是一件美事,看在你人不错的份上,我给你一项优待,让你选择死法。” 上官云差点将嗓子眼里葡萄吐出来,“死法?” “跟我上过床的男人都得让我亲手杀死,这是代价。” 上官云兴趣全无。 第七百六十八章还钱 快两年了,吕奇英对自己的新职业还是不能适应。 从前他是璧玉南城最有名酒馆的主人,为了品尝到他收藏的美酒,多少地位高高在上的人向他打招呼,甚至亲自拜访,给足了面子,也给足了银子,吕掌柜坐在家里就能风风光光。 现在他是一支驼队的拥有者,赚钱少,每天都要提心吊胆,就怕外出的驼队遇到强盗,以至血本无归,偏偏在纷乱的西域这种事经常发生。 这支驼队是战争来临时吕奇英花低价卖来的,他判断和平很快就会重返西域,可惜事与愿违,战事虽然渐趋平淡,战争规模却越来越大,为了维持驼队的生存,向来谨慎的吕奇英只得接手比较稳妥的生意。 跑了几趟之后,吕奇英发现最令人头痛的不只是强盗,还有狡猾的驼队成员,他们总是上下勾结,倒卖客人的货物,然后信誓旦旦地将责任推到强盗身上。 离开璧玉城迁至疏勒国,吕奇英身边没几个可信的人,不得不亲自上阵监督,与驼队一块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与盗匪和士兵打交道,付钱收买安全的道路。 “有命花钱比什么都重要。”这是他近一段时间挂在嘴上的名言,他是生意人,雇用了大量刀客,但是尽可能不依靠刀剑解决问题。 每次躺在路边简陋的帐篷里,听着外面冷风呼啸、驼铃声动,吕奇英都会想起一个人,然后扪心自问,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相信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杀手。卖掉前程广大的酒馆,跑到陌生的疏勒国?结果上百万两的生意没见着,始作俑者也失去了踪影。 这批货物要送往璧玉城,如果有选择,吕奇英真不愿意重回故地。如今的他风霜满面,已经不好意思面对从前的熟人。 生活就是这样,吕奇英安慰自己,举起右手,看着断了一截的小拇指,好像那上面站着一个小人。小声自语:“龙王,这都是你害的。” “主人、主人,前面有、有……” “有什么?”吕奇英没好气地问,什么都变了,想找一个合适的随从都困难。 “有拦路的。” 吕奇英皱起眉头,但没有太害怕。再往前不远就是通天关,这段路上的大股强盗与士兵都已经从他手里拿过银子,应该不会变脸,至于个别流匪,他雇请的几十名刀客也不全是吃素的。 整支驼队都停住了,吕奇英心情烦躁,拍马赶到最前方。远远地心中就感到一震。 拦路者至少有百余人,排列整齐,当先并肩站立三个人。 大力王、金刀、摩天兽,原疏勒国境内最有名的三名匪首,吕奇英认得他们,而且递上去过大笔银子,回报则是一大碗劣酒和驼队不受骚扰。 这三人各有地盘,平时很少相聚,今天竟然联手拦路,吕奇英的心情沉到了谷底。扭头望了一眼长长的驼队,实在想不起这里面有什么特别值钱的货物。 他雇请的刀客们,喝酒吃肉一个赛一个,如今面对劲敌,却是一个比一个老实。低着头,扭捏得好像第一天拿刀的无知少年。 “哈哈,路遇知己,人生一大幸事,什么风把三位兄长吹来了?来来,是不是又想喝老弟私藏的美酒了?”吕奇英做出大喜过望的样子,跳下马,快步迎上去,这一关,只靠刀剑是过不去的。 三位“兄长”都比吕奇英年轻,站着不动,也不说话,身后的喽罗们更是面无表情,好像一群雕像。 走到近前,吕奇英心里咯噔一声,发现情形不太对劲儿。 大力王身材高大强健,能徒手搏牛,如今右臂用布条吊在身前,明显骨折了。 金刀人长得瘦小,刀法却最好,向来刀不离身,今天却两手空空,像一名失业的店铺伙计。 摩天兽据说轻功最好,专擅飞檐走壁,手下兄弟不多,抢到的东西却往往最丰厚,现在斜着身子,右腿似乎不敢沾地。 这三人被人黑吃黑,找我弥补损失来了?吕奇英马上想到这一点,心里快速估摸着数字,知道这回得大出血了,不由得心痛如绞。 吕奇英没法假装看不到三人的伤势,只好笑得满面春风,“哥哥们,这是怎么了?又是争抢哪位嫂子,竟然弄成这样?” 大力王左拳握得嘎嘣直响,咬牙说:“吕奇英,你好本事?” 吕奇英立刻矮下去一截,茫然问:“这……这是什么意思?我那点本事,给三位兄长提鞋都不配。” 摩天兽身子向前一倾,